核心提示:祖逖刚到江南的时候没什么财物,一天,他却请了很多高级官员到家里做客,陈列了好多宝贝。祖逖自己介绍说:“大家不要吃惊,我不过是昨天偶然到南塘(秦淮河南)干了一票。”也就是说,祖将军到南塘抢了一把难民。这些高官听了都不言语,也没说“下不为例,要加强政治学习”什么的,好像祖逖干的只是很平常的事似的。

本文摘自《出轨的王朝》,作者:押沙龙,出版社:鹭江出版社

东晋时代,南北对峙,经常发生军事战争,这些军户既然指靠不上,东晋很快就另辟蹊径。

西晋覆亡后,很多北方流民进入南方。这些流民有的定居长江以南,这些人大多成为士绅地主的附庸,给他们种地缴租,变成了普通老百姓,但还有很多流民留居在长江以北。东晋政府在初期对这些流民颇为防范,总觉得这些人不是安分良民,因此尽力把他们隔绝在长江以北。

这些流民和那些跑去给大户种地的流民有很大不同,主要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组织和武装。

逃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些流民就跟美国西进时代与印第安人抢地盘的牛仔一样,处处面临危险。大家逃难的时候,总是把最好的衣裳穿到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藏在包裹里,这就成了打劫的最好目标。乱世里又土匪横行,碰上土匪,给剥个精光扔到路边,那是常事。

乱军看见难民抢劫一把,也是他们的本分。除了土匪和乱军,连晋朝政府官员都打他们的主意,比如当时东晋的西阳王司马就让手下冒充山贼,在湖北公然劫道,打劫这帮流民。干这个无本买卖的可不止一两个黑心王爷,几乎成了一种很有前途的朝阳产业。连大名鼎鼎的祖逖,那个北伐的将军,也干过这个。祖逖刚到江南的时候没什么财物,一天,他却请了很多高级官员到家里做客,陈列了好多宝贝。祖逖自己介绍说:“大家不要吃惊,我不过是昨天偶然到南塘(秦淮河南)干了一票。”也就是说,祖将军到南塘抢了一把难民。这些高官听了都不言语,也没说“下不为例,要加强政治学习”什么的,好像祖逖干的只是很平常的事似的。

大家也不要过多责怪祖逖,祖逖后来率军北伐,死在河南,当地人给他立祠堂,很多人烧香敬拜。按理说他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干这个实在是因为诱惑太大。一群肥羊躺在外头,怎舍得白白放过?反正手里有刀有枪,抢了也白抢,白抢谁不抢?至于这些羊给抢了之后会不会生活困难,谁管得了那么多呢?

难民之间也会互相抢劫。每次北方政权崩溃,往往都会制造大量难民,这些难民有的往南,有的向西,道路交错,彼此杀掠。没有武装的难民很容易就成了同类的牺牲品,再加上还有吃饭问题,没有组织,单身逃亡,极易沦为饿殍。

南下的路程也许只有几百里地,但这几百里很可能是死亡之路。史书用华丽的文笔记载说:当时的动乱,使得白骨遮蔽了平原,千里之内看不到炊烟。这些白骨,往往就是那些被杀死、饿死、冻死的难民留下的。

很多流民对危险的反应和美国西进车队差不多,他们在首领的指挥下,把自己组织了起来,管你是谁,谁敢跑来抢东西,我就跟你拼到底。这些首领就成为“流民帅”,那些流民也就成了相对独立的武装力量。东晋政府为了收编、整顿这些武装流民,下了很大的工夫。

东晋早期,由于处理不当,矛盾激化,公元327年,一个叫苏峻的流民帅曾经起兵造反,甚至拿下了建康城。这些流民对政府似乎有很强的仇恨心理,在建康大肆劫掠、欺辱官员,一年后,动乱才被镇压。

南下流民,多是经过动乱练就了一些本领的人,用文言文来说,是“人多劲悍”。他们比那些一辈子在家种地缴租子的人,确实更能打,如果不用他们作战,实在是大为可惜。另一方面,如果不好好吸纳这些流民、处置那些流民帅,苏峻之乱就是一个榜样。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收编他们。

公元377年,谢玄在京口收容大量北方流民,建立新军。因为京口又称北府,所以这支新军就被称为北府军。史书上有关北府军的记载非常简略,导致现在大家对北府军的说法往往有很大分歧,但总的来说,北府军主要是收编的流民武装。那些流民帅在谢玄的领导下,继续指挥这些流民。

北府军士卒是募兵而非军户,既然是募兵,他们的待遇必然高于那些军户,而且他们应该有一定的人身自由。理论上来讲,募兵在约定的时间结束后可以离开军队,他们和政府的关系应该像现代的劳资关系。但我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实际情况很可能并非如此。政策执行下来,总是不像理论中那么冠冕堂皇。

北府军创建十年之后,北府将领毛璩为了补充自己的兵员,就去围攻一个难民营。这个难民营处于湖泽草地之间,不好进剿,当时恰逢大旱,毛璩认为是个放火的好天气,就把难民营四面围住,放火烧野草。难民们没有办法,只能钻出来投降,毛璩就把这些人收编到自己麾下,这些难民从此光荣地成为北府军的成员。你要说围起来放火烧相当于开露天招聘会,是大行“赏募”,总是有些勉强。

不管怎么说,这些北府军的待遇确实好于一般军户,而且他们的激励机制也更合理一些。这些流民本身又是比较好的士兵坯子,因此,北府军的组成大大提高了晋朝的军事实力。

政府维持一支募兵队伍,肯定比维持普通军队花费更大一些,但是这么干是值得的。由军户组成的军队就像一个劳改队,需要的是严厉的劳改干部,由募兵组成的军队则多少更像一个企业,需要的是一个称职的CEO。谢玄就是一个称职的CEO,在他的整顿下,北府军很快成为晋朝最精锐的部队,很可能也是当时整个中国最精锐的部队。

就在谢玄组建北府军之后的第六年,淝水之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