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和《南华早报》之间的争端终于又循例演化成了一场罗生门。阿里巴巴的公关稿坚持说,“我上次说过......”代表了马云已经转了话题;而《南华早报》坚持认为,他们稿件对此的理解没有错。所以,一话各表,都有道理。至于真实的面向是如何,或者说,当时马云说这个话的时候到底要表达的是什么,也没有什么真话机器人能够去把它刨出来。

 

虽然还没有看到终了,不过罗生门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马云是决不可能认了的,《南华早报》也是绝不可能承认错了的。于是这个不是结局的结局就是大家都能够接受的结局了。

 

多数的分析人士都认为这场风波对于阿里巴巴在香港的上市不会有影响。我相信也的确不会有什么影响。一个企业领袖的政治倾向,从来都不能够成为投资者投资决策的根本要素。九大公司配合了美国政府的棱镜计划,也没看见谁的股价暴跌。上帝的归上帝,商业的归商业。人生就是这么不完美。

 

不过我忍不住猜想马云自己在回味这件事情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是大嘴巴扇自己,怎么都已经成了领袖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是冷冷地讪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屌丝媒体,拿老子如何?

 

偶像的树立需要很长的时间,偶像的坍塌需要的只是一瞬间。

2003年当淘宝起于非典的危难之际,当它终于数年之后横扫了洋品牌e-bay的时候,一个中国企业的民间英雄由是崛起。崇敬马云的,不仅仅是那些渴望成功的一众大学生、IT屌丝、外企白领,还有严肃的学人、企业界老鸟甚至政治新星。

 

马云真正地,是在用互联网的web2.0的技术、互联网民主与互助的精神,在实现中国民间的梦想,创造就业,创造品牌,创造消费,创造平等。“为1000万企业生存,为全世界1亿人创造就业机会,为10亿人提供网上消费平台。”这是马云的原话。

 

“客户第一,员工第二,投资者第三”。这还是马云的原话。

 

甚至,那个时候,连他说的一些过火的话,都被人们原谅并且消化。比如,奢侈品的价格凭什么那么高,就是要把奢侈品卖出鸡蛋价等等(虽然不是原话)。如果有人不理解的话,那么只能说,我们自己的智商没跟上。因为马云真的是在创造就业,创造消费,创造价值。

 

然后突然有一天,淘宝就不再是那个淘宝,阿里不再是那个阿里,马云不再是那个马云。天猫开始静悄悄地杀死淘宝,支付宝要献给国家,马云成了政协委员。

 

淘宝当然还存在,小业主们还在辛勤地为淘宝和阿里做贡献--但仅仅是做贡献而已。淘宝不再创造公共利益,淘宝创造了阿里的利益。疯狂的广告费劫掠、提高业主的入场费、增加技术服务费,都让小业主的运营日益维艰。而与此同时,天猫的规模在不断地扩大,而淘宝对于天猫的运营和营销投入日益上升。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淘宝的运营之道,只是生意而已,与道德、规则无关。但是问题在于:当淘宝众多的小业主,耗尽了自己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培育了淘宝这样的一个巨型品牌的时候,他们获得了什么。

 

淘品牌在国营和国际大品牌的营销压力之下节节败退,终将湮灭于无形;天猫成为了淘宝一枝独秀的销售主力,小业主苦心经营,无非撑大了淘宝的营业额。然后有人说: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啊。漫漫人世,广袤世界,原来还只有一个淘宝。因为淘宝干掉了e-bay,它已经垄断了。

 

你还能告诉我,淘宝无罪,马云无责?

 

而就在淘宝的小业主们含辛茹苦地培育了淘宝、支付宝的时候,马云已经成为了人间领袖,拥有了无上的发言权:当然,我说的是在商业界。

 

马云为什么变了?为什么他不能保持他理想主义、英雄主义、民间主义的本色?

 

风起于青萍之末。他筚路蓝缕的时候,知道和体念小业主的艰辛,知道与官方周旋的苦楚,了解员工的踵决肘见的困顿。所以,他能够想到、体会到、创造出一个于民于己的绝世好计。可是到了今天,他腰缠万贯,他香车宝马,他前呼后拥,谈笑有高官,出入无白丁。一个不再理解和体认别人的苦楚的人,很难要求他再有民间疾苦之思。

 

在中国,马云似的人物,就是帝王似的人物。当然,他只是商业,好像用“民间疾苦”来要求他有点“经济不正确”?不过,在中国,这的确很准确。因为淘宝做的,就是民间疾苦的生意:小业主、小商人、小市民。

 

马云显然已经对淘宝上繁琐得要死的假货、水货、A货烦得要死了,又赚不到钱。大商家可以承担入场费、承担营销费、承担技术费。这是一门好生意。小业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市场经济的原则?早在淘宝崩溃了。市场伦理的约束?早在淘宝崩溃了。市场理想的追求?早在淘宝崩溃了。

 

最初在阿里巴巴的时候,马云创造了武侠文化。他要求所有的办公室和所有的管理层,都用金庸小说来命名。我去杭州看过,真是让人喜欢。那个时候的马云真可爱,因为他还有理想,他还有幽默感。

 

不过马云有钱了,就不好玩了。马云投奔政治了,就不幽默了。山还是那些山,门派还是那些门派,不过都已经不过是一些门面功夫罢了,哪还有什么侠气在?

 

马云初出江湖的时候,的确是有着江湖侠士的精神的,并且他追求侠道:仗义天下,为民谋利。后来,他进了庙堂了,就成了枭了。他想成为郭靖,结果成了杨康(从老实谋利变成了投靠谋利);更准确地说,他想成为张三丰,结果成了西域火工头陀(从市场规则,变成了成王败寇规则);最准确的说,他想成为令狐冲,结果成了左冷禅(从改造江湖,变成了霸占江湖)。

 

当然,其实他最欣赏的人是风清扬。可是他成为不了风清扬。风清扬的风格是拥有了绝世武功,但绝不占有和炫耀。马云是练就了绝世武功,可是他太恋栈了。绝世武功要创造门派,创造门派之后又要霸占武林,霸占武林之后还想着效命朝廷。所以他只能是左冷禅。

 

话说到这里好像就应该长叹一声了,为什么在中国,马云没有变成巴菲特,没有变成比尔盖茨,也没有变成乔布斯?为什么我们只能不断地拥有变身变异变质的领袖?

 

可能是因为企业生长的土壤吧。中国的武林里,风清扬是一种传说,左冷禅是一种现实;中国的企业里,巴菲特是一种传说,马云是一种现实。

 

到最后,我们只好又一次承认,我们播下了龙种,以为这次会不同。可是我们还是收获了跳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