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健(左)与搭档张伯鑫在演出中。图/ 受访者提供

    “ 我说的是‘枪版’相声”

    在一个信息传播如此迅捷的时代,相声如果不关注大家都关心的话题,反而是一种虚伪,也不可能有生命力

    本刊记者/ 刘子倩 图/ 受访者提供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自从力挺身陷“打人门”的郭德纲,调侃“微博门”中的周立波后,“小王爷”名气陡增。最新的相声《歪唱太平歌词》被发到网上后,他更火了。不少人开始搜罗他的相声视频,感叹相“听”恨晚。

  “小王爷”是粉丝们送给王自健的雅号。他浓眉,大眼,一脸“委屈”相儿,往台上一站,不说话也能把观众逗乐。但能成为“爷”, 王自健当然有其绝活儿。每周末演出,王自健基本都会回顾本周舆论热点,从利比亚局势到日本核危机,从油价上涨到药家鑫案,听众听的,就是他诙谐的解读,以及将复杂问题简单幽默化。比如,在油价上调后,他调侃油价上涨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而那句“油枪往油箱里一插,就像插进我肺管里”赢得了观众暴风雨般的欢呼声。

  对于很多人来说,来这里看的不是“小王爷”,而是世间万象;听的不是相声,而是解读社会的“王氏角度”,当然,如果在这一过程中还能获得几个小时的笑声,就更赚了。 

王自健在演出中。 图/ 受访者提供

    80版相声

  4月23日,下午3点,北京鼓楼西大街的广茗阁茶楼座无虚席。北京第二班相声大会每周六下午在此演出。这个以年轻人为主的相声班子中,绝大部分相声段子,也不可避免地打上了80后烙印,从这个团体的命名就可见一斑。“我们叫第二,谁敢叫第三?”他们说。

  演出现场火爆异常。230个座位的剧场,坐满,这还是运气好的,来晚的只能加座,每次都要加三四十个座位。三个小时演出中,观众有的捂肚子,有的兴奋得直敲桌子,甚至有人笑得把瓜子皮喷在别人身上,还有的光顾着傻乐。王自健适时地给腼腆的观众算上一笔账:按40块钱票价计算,如果左半场观众笑了500次,右半场只笑了400次,那么左边的观众每笑一次就占了右边观众2分钱便宜。

  天津票友“哎哟喂”是王自健的铁杆粉丝,自从今年1月起,她每周都坐动车专程来听第二班的相声,义务录像并上传网络。在她看来,王自健的相声不仅有传统,也有时尚,勾起了80后的集体回忆。比如在传统段子《梦中婚》中,主人公看到一个铜火锅,王自健将其说成是“青铜圣衣”——动画片《圣斗士星矢》中的一种盔甲名称——这只有80后才能领会;在另一则相声《口吐莲花》中,则穿插了大量魔兽世界——非常火爆的一款网络游戏——的词汇,给人以时代暗语的感觉。

  “他的段子让人感到真诚,而且活儿用得足。”作为资深票友,“哎哟喂”说不少相声演员只是继承传统,鲜有创新,而王自健的相声能与观众形成共鸣。他还常常能随机应变,根据现场观众的接话随时发挥。百度“王自健吧”吧主“星空晓月”对此也深有感触:“王自健的相声‘很亲民’,就像跟朋友聊天。”

  王自健喜欢“聊”过日子中俯拾皆是的话题。

  比如,他在调侃物价上涨时说:“我们总追求GDP,你工资五千,涨百分之十才五百;房价五万,涨百分之十就是五千,换你你涨哪个,现在什么都涨,在这种形势下,我们相声票价也要适当涨点儿了。”

  王自健这样描述城市居民的生活感受:“其实老百姓没什么要求,就是想过上国企员工一样的生活。如果我是在山沟里,忍一辈子我也不冤,您说我在北京跟生活在村里似的,那我冤不冤啊?我是二环以里生人,纯正的北京人,现在住回龙观,每天回家开车着还唱着《钟鼓楼》:‘我的家在北京六环路上’。”

  他看待药家鑫案则是另一个视角:“一个叫‘涨工资’的,药家鑫,很残暴,打死都不冤。但是,换句话,如果我们保险、医保健全的话,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每年交多少交强险,为什么不能拿出来做一笔基金,每个人拿出一点钱,人能救不活吗?这钱都去哪儿了,回家上网查查。”

  在4月23日这场演出中,他不出意料地谈起了李庄案,评论却有些沉重。“给犯罪嫌疑人辩护是律师的职责,这是职业道德;而这些律师都去重庆,为的也不光是李庄。”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幽默:“瞧中国律师界,多抱团,哪像相声界一样,破鼓乱人捶。”

  但王自健不喜欢别人把他的相声抬得太高:“相声就是相声,段子受欢迎,是因为跟生活贴得近。”《歪唱太平歌词》被传上网络火爆后,他说,这段搞笑的相声被过分解读了,里面的内容无非是北京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不过把它艺术化后搬上了舞台。也有人因此担忧他的安危。“有谁会去难为一个说相声的。”王自健摊开双手,耸着肩说。 

不务正业的少年

  27岁的王自健台风甚稳,不温不火。事实上,王自健专职说相声还不到三年。他非相声世家出身,也没有科班背景,最终走上相声这一行,不得不说暗合了某种宿命。

  27年前,他出生在北京一个工薪家庭,父亲从事建筑工作,母亲在火车站当售票员。因学习成绩差,同学们都不跟他玩。那正是80年代的相声“复苏期”,讽刺和抨击行业不正之风的相声不断涌现,借助电视,马季、姜昆、冯巩等迅速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为了逗同学开心,王自健开始模仿马三立给大家说相声。

  经老师介绍,9岁那年,他进入中央电视台蒲公英艺术团学习相声,还在央视的蒲公英剧场中多次表演节目。不过,学习只坚持了一年,再次与相声结缘已是14年后的事了。

  在王自健的记忆中,从小学到高中,他从来没有写过作业,老师也不敢管他,“老师还盼着过年托我妈买火车票呢。”这大概是他人生最初接触的“不正之风”。有一次,因为没给老师买到火车票,害怕老师批评,他专门找到校长,哭着说:“我对不起老师,没给老师买到火车票。”

  和所有略有点小聪明的男孩子一样,王自健爱做些不考虑后果的顽皮事。比如,看电影《有话好好说》,他觉得姜文结结巴巴说话特有范儿,就跟着学,结果就真的变结巴了;还有一次,中学老师让他叫家长,他觉得丢人,便跑到学校附近一幢20层楼的顶上,将课本折成纸飞机,写上“对不起老师”,扔到楼下,引来众人围观。最终他真的是对不起教师了——老师因此受了学校的处分。

  这个问题少年不务正业地钻研电子游戏,从高中起,他便开始给《大众软件》等电子刊物写游戏软文和攻略,后来,这成为他进入澳门五星卫视做游戏类节目编导的资本,那时,他19岁。

  2007年,略有积蓄的王自健开了一个影视公司,并承包了某卫视一档声讯节目,日利润高达5万,但仅过了两周,此类节目被国家广电总局叫停,并被处以重罚,200万投入血本无归。“这件事告诉我,做昧良心的事,会遭天谴的。”王自健边说边不停地摇头。转眼的工夫,他又恢复了幽默:“200万亏完了,结巴也好了。”他只好又回去做电视编导。

  也是在这一年,有人邀请刚刚治好多年结巴的王自健参加北京师范大学一个社团的相声演出,王自健苦练了一个月,没想到一炮打红。之后,他便加入了平均年龄只有20多岁的北京挚友相声俱乐部。人手有限,几位演员要先忙活卖票、检票,然后再换装登台演出。不过,当时人气很火,一晚上能卖一百四五十张票,每个人能分到八九十块钱。

  挚友俱乐部的最初时期,正是“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开始变得著名的时期。比王自健年长11岁的郭德纲,被媒体称为“中国相声的救星”,他将观众重新吸引到剧场,并开启了“剧场+网络”新时代,模仿郭德纲也随即成为剧场相声的一大潮流。

  王自健当时也模仿郭德纲。虽然每周只有一次演出,但要搭进一周时间排练,没干多久,他就坚持不住了。怕耽误工作,他离开了剧场。直到2009年,王自健突然发现,生活趋于平淡,必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思来想去,他发现,最喜欢的还是说相声。

“围观”时代的相声

 

  2007年前后,郭德纲的相声曾引发争论,郭本人也不只一次提出他的相声理念:相声的功能是让人开心。这个理论曾引起共鸣,也确是郭氏风格占领市场的一大原因。但在模仿郭德纲的潮流中,王自健渐渐发现,自己并不认同郭氏风格。

  王自健总结说,郭德纲说的,多是家长里短,而自己说的,是国际国内大事。他说,在一个信息传播如此迅捷的时代,相声如果不关注大家都关心的话题,反而是一种虚伪,也不可能有生命力。

  事实上,这或许正是相声能够出现的原因。

  所谓“相声”,指面相和声音的表演。这门艺术大约起源于清朝,当时只是一种街头艺术。为了招揽观众,设计包袱、创造妙趣横生的双关语渐渐成为相声演员的拿手好戏,不可避免地要讽刺当时的世事民风。当然,相声艺人也要练习各种其他技巧,比如模仿各种人物,各地口音,或者繁复无比的绕口令。有时,相声还兼顾传播信息的功能。

  “从前,相声是和人们交流的一种方式,能寓教于乐。”76岁的相声大师丁广泉先生曾在接受采访时说,“听相声,就和听广播、看书一样有益处。”

  在1980年代短暂的恢复后,中国相声在观众心目中的地位又渐渐被小品取代,因为后者从某种程度上继承了相声正渐渐失去的特质。郭德纲的出现似乎扭转了相声界的这种颓势。不过,他很快便过上了影视明星的生活,住了别墅,开了饭馆,相声在他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远远不及从前。

  不过,郭德纲的出现,使大家发现,原来相声演员不吃“皇粮”,完全靠市场也能养活自己。王自健说,原来体制内的被称为专业相声演员,体制外只能是业余演员,现在这一界线被打破了。

  与体制内相比,体制外的饭碗并不好端。“第二班”生意已算不错,票价也不过20至50元,演员收入并不高,大部分成员必须有其他工作方能维持生活。比如,“第二班”成员孔挚杰便经营一家婚庆公司,自己还兼做婚庆主持。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北京仍有不少相声社团经营惨淡,甚至出现过只有一名观众的尴尬场面。“园子这么多,人家凭什么到你这里来听相声呢?”

  王自健似乎可以成为一个答案。孔挚杰形容王自健的相声,达到了“包袱响在心坎里”。也有票友预言,个人风格明显的王自健将是“第二个郭德纲”。当然,还有人担心,一旦真的成为“郭德纲第二”,他可能会渐渐丢弃这种王氏风格。

  “怎么会呢?”他说,“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我在台上说,下面有人在乐。”但他又说,但求好事,莫问前程。

  从种种迹象看,他确实显现了追随郭德纲的可能。今年3月,王自健正式拜侯耀华为师——郭德纲当年拜的侯耀文。之后,出书、拍戏的邀请纷至沓来。“现在接的商演也很多,我出场费是8万。”他说,“一直这么要,还没成过。”

  作为非专业出身的演员,王自健并不心虚。他觉得,说、学、逗、唱只是工具,相声演员最重要的是天生的幽默感和表演力。“相声其实不需要基础,贯口我只会背《白事会》。”这位斗地主和“杀人”游戏高手承认自己确有不足,但他又说,“除了侯宝林大师,谁能做到四门都拔尖?刘宝瑞、马三立都不长于唱,不照样是大师?”

  从某一方面来说,王自健似乎在亲身证明,80后并不是一群只关心个人命运不闻国是的利己主义者。与生于1970年代的郭德纲不同,他的话语来源显然更富时代感,视野也更宽广,颇有“围观”时代的特色。

  比如,在批评周立波时,他说,“周立波在他的微博里说,宪法规定了,中国是一党专政的国家,他爱国。这不没文化吗?你看过《宪法》吗?了解点背景知识吗?你把政协摆哪儿去了?我们国家是一党执政、多党协商,这都不懂,你爱的是什么?你爱的是独裁……”他还引用了季羡林的一句话:“歌颂我们的祖国,是爱国,批评她,更是爱国。”

  “小王爷”有一个计划,在今年年底作一个全国巡演,把笑声带到全国各地。他戏谑地将相声分成碟版和枪版两种:“我们肯定是枪版的,因为我们这儿有笑声。” ★

  (实习生栾絮洁对本文亦有贡献)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刘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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