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聊姜文的电影。名义上,它是导演陆川的处女作,但骨子里,却处处能看到姜文的影子。甚至有不少观众认为是因为姜文“篡位”才成就了这部电影——《寻枪》。
 
故事发生在中国西南边陲某个封闭的小镇上,警察马山某晚在参加妹妹婚宴时,因喝得酩酊大醉被人送回家中。次日清晨醒来,却发现从不离身的配枪不翼而飞。
 
警察丢枪,本来就是相当严重的失职,更不必说枪里还剩下的三颗子弹随时可能被用来杀人。事态如此严重,令马山的精神几近崩溃,心里想的是赶紧在被发现之前找到它,于是电影便在开场仅六分钟直入正题——寻枪。
于是,昨晚婚宴上的宾客成为了马山首要怀疑的对象,但问题是,喝得不省人事的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无计可施的情况之下,马山决定走访调查,一边试图找人帮他回忆,一边搜寻可疑人员。最先进入其视野的是卖“羊肉粉”的刘结巴,他的奇怪之处在于一见马山就不结巴了。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和丢失的那把枪有关
 
随后,为了寻找线索,马山又找到两位曾经的战友——陈军与老树精。据二人所言,马山昨晚在妹妹
的婚礼上表现得特别兴奋,喝了特别多的酒,酒醉之后则是搭着镇上的小土豪周小刚的车回家的。
于是马山便来到名为“白宫”的周小刚住所,结果却在那里遇到了自己多年前的老相好李小萌。
李小萌当年曾不明不白的离开,而这段经历一直是马山的一个心结。此番故人重逢,还是在另一个男人的家里,让马山的心情变得愈加复杂——他一边为寻枪而焦急,一边又不得不承受回忆对当下生活的冲撞。
 
李小萌
而除了对马山本人情绪的影响,李小萌的出现也带来了新的疑点和一个棘手的问题——疑点是昨晚她也参加了马山妹妹的婚宴,但名字却不知被谁从宾客名单上划掉了;
 
而问题则是关于马山的家庭,因为昨晚大醉回家后他曾多次呼唤“小萌”的名字,这不禁让老婆小芸妒意
大发,原本稳定的夫妻关系面临重大信任危机。
 
就这样,原本就精神严重失控、内心无比焦灼的马山一时间更加焦头烂额。但这还没完——很快警察局长也知道了他丢枪的事儿,并且做出了“敢偷枪的人一定想拿枪干坏事,搞不好要出命案”的推测。
 
而没出多久,局长的推测就成真了——某天深夜,李小萌在周小刚家中突然被人打死,凶器正是马山丢失的那把枪。因此,马山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拘禁。
 
不过随后,案发时就在现场的目击证人周小刚否定了马山作案的可能。
并且他前后不一、对诸多细节含混不清的证词为丢枪案与谋杀案提供了新的突破口——马山推测,杀人凶手是冲着周小刚来的,而李小萌则是被误杀的替死鬼。
 
接着警方开始调查周小刚的背景,发现表面风光的他背地里其实是造卖假酒的黑心商人。借此,马山继续推测——凶手肯定对周小刚怨念极深才会想到谋杀,那么失败之后,必然会凭借枪里还剩下的两颗子弹再度行凶。
于是为了找到枪并抓到凶手,马山穿上了周小刚的衣服,扮成他的模样开始外出。果然,在看到马山这个诱饵之后,凶手出现了,并朝他开枪,打伤了马山。
 
这时候镜头一转,我们发现偷枪杀人的原来就是前面出现的卖羊肉粉的刘结巴。而其杀人动机也完全在意料之内——他的家人被周小刚的假酒毒死了,看到喝醉的马山和掉出来的枪便想到了复仇。
 
却不料刘结巴先是意外打死了李小萌,继而又打伤了马山。不过此时枪中还剩下一颗子弹,所以他还是要继续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
而对于马山来说,好不容易找到枪和凶手,当然不想就此收手,更不想看到更多的命案。于是他挣扎、喊叫、使用激将法,最终迫使刘结巴又向自己开了一枪,耗费掉了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
 
从枪的丢失到最终找回,从谋杀案发生到一步步调查出犯罪真相,表面上看,《寻枪》几乎完全遵循了传统侦探故事的叙述模式,理解起来很简单。而最后人民警察“舍生取义”的勇敢举动更是为故事附上了些许“主旋律”的色彩。
但实际上,本片还真的一点都不“正”,一点都不简单,恰恰相反,它是一部极具颠覆性的、潜文本相当丰富的、值得反复思考和琢磨的寓言式作品
 
而具体分析起来,自然绕不开所有艺术创作都包含的两个维度:形式和内容。
先说形式。
本片显露出明显的超现实主义美学特征——
创作不再是对客观世界的还原与描摹,而是聚焦于人“内在的需要”,以断裂的叙事、夸张变形的世界图像、意识流式的荒诞与梦幻,来抵达人的瞬间情绪。
而片中这种持续的、扑面而来的情绪就是主人公身上的焦虑与怀疑
 
“寻枪”活动开始后,巨大的精神压力就让马山的理性意识逐步走向瓦解。他丧失了对记忆、环境与自我的掌控力,变得疑神疑鬼、疯疯癫癫。而电影在视听语言方面的诸多处理便都是为了精确而细腻的呈现他的这种主观状态。
 
具体来说,首先,《寻枪》使用了大量的代表人物视线的主观镜头。此类镜头往往摇晃不定,焦点不清,色调诡异,经常与迷幻的配乐同时出现。
比如某晚马山开着摩托追踪一辆车寻找线索的段落——镜头中的景物无时无刻不在移动,且因大雾的关系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影像效果。而马山眼中这个充斥着不确定因素、令人惶恐不安的外部世界,似乎正是他此刻的情绪与心理的直观体现。
 
其次,在一些客观镜头的使用上,电影也经常会选取非常奇特的拍摄角度,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空间感。
比如片中出现多次的超低角度仰拍——这种视角的特点就是当人物在镜头前的时候,会显得特别大,但随着人物走远又会迅速变得特别小。这种急速的变化趋势,也正与马山从有枪到没枪所经历的心理畸变不谋而合。
 
而除了独树一帜的视听风格,创作者还用闪回、跳跃、自由联想等方式打破传统的连续性直线式的时空结构。
比如马山和战友回忆起昨晚的婚礼,画面中会突然出现昨晚的桌子;比如还是马山夜晚骑摩托的段落,他恍惚间看到妻儿站在路边与自己招手。于是人物的心理活动与另外的时空联系了起来,它可能不符合现实逻辑,但却符合角色的心理逻辑。
 
 
这种不拘一格的时空观,对应着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理论中的“流动现实”——有限的人总是游动于一种分散的、串连起来的、流动型的现实之中,这种类型的现实是无法用逻辑来估量的而这些镜头的选用和时空的架构,其实从不同的角度证明了一件事——《寻枪》在有意地模糊现实与幻象之间的界限,随意且主观化的叙事表现出明显的不确定态势。因此,相比于一场惊心动魄的探案,电影本身更像是一次对于主观感受的深度剖析。
 
说白了就是,比起寻枪的结果,人物在寻找过程中所展现的焦虑、不安是影片更为关注的对象。那么问题来了,借着如此风格化的表现形式,导演到底想说个啥?
其实答案就在电影的片名里——“寻”与“枪”。
寻找构成了影片的主体情节,寻找的结果搭建起观众的核心期待。而事实上,寻找本身也可以说是人类永恒的命题,寻找家园、寻找真相、寻找自我。
当然,单说“寻找”几乎是无意义的,真正重要的是对寻找对象的潜意识欲望,本片中这个对象便是枪。
 
这样说来,要说清楚《寻枪》的主题,自然又绕不过“枪”的隐喻意义。因为你只有知道“枪”到底代表了啥,才能明白主人公到底想寻找啥,以及为什么那么急迫的寻找。而在我看来,本片中的枪主要有四重指涉——
1.社会身份
丢枪之后马山就被扒了警服,而没了这两样,也就意味着剥夺警察的身份。所以,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身份认同的焦虑。
 
2.男人身份
马山在丢了枪之后迟迟不敢告诉自己的老婆,某种程度上说便是因为“枪”所代表的体面的工作,是他在老婆面前保持尊严的重要方式。枪所象征的男子气概,也是他获得女性认同的重要保证。这样说来,丢枪的焦虑其实是“被阉割”焦虑的一种隐喻。
片中一场未完成的激情戏直接点明了这一点——丢枪的马山,在性爱中明显处于被动姿态,且中途疲软。
 
3.父亲身份
枪的丢失,让马山无暇履行父亲的职责,管教自己的儿子。而更严重的是,还让他作为父亲的威严尽失。
片中有这样一场戏,马山因涉嫌杀人被关了起来,这时候儿子来“教育”他,并扔进来一本书督促他学习。
很明显,这是创作者有意设计的一场“父子关系”倒置的戏码。其寓意便是马山的焦虑其实还是“父权沦丧”的焦虑。
 
4.国家权力
一般平民在我国是禁止持枪的,持枪的少数人则都是公权力的代表。这本是马山最引以为豪的地方——他象征着国家权力,是标准话语体系内的人。
但渐渐地,“市场”这一新兴的价值体系对标准话语体系发起冲击,小土豪周小刚代表的便是资本的力量——李小萌的选择表明了她更倾向于新体系中的强者。从这个角度看,马山的焦虑,又变成了体制内秉持传统价值观的人面临巨变社会的焦虑。
 
下岗意味着进入市场
因此,我们可以说马山真正要找回的其实是权力与秩序。所谓的枪,则更像是一个被注入了诸多意义的符号。当然,电影中“人的命运被物左右”,这种设定从后现代的角度看也可以被理解为对“现代人的异化”或者说“恋物倾向”的另一重阐释。
而继续挖掘的话,你会发现片中也有不少证据能够证明杀人的刘结巴就是马山的想象与分身,那么片子就变成了警察杀人最后自杀的故事,其意义也就被附上了更尖锐的政治指向。关于这一点在此我就不展开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留言讨论。
 
总之,因为对事实的模糊处理与安插的丰富隐喻,让《寻枪》拥有了极为丰富的解读空间,站在不同角度,处于人生的不同阶段,从中看到、得到的东西自然大不相同,我今天所说的也并不是“标准答案”或“唯一答案”。而这种依附于此时此地的独一无二的审美体验,或许正是许多艺术作品吸引我们的地方。